從 Utrecht 的一棟房子看懂 De Stijl

De Stijl 是什麼

De Stijl，荷蘭文意為「The Style」，是1917年在荷蘭創立的藝術運動。其組織者為畫家、作家暨評論家Theo van Doesburg，而De Stijl也是他為傳播該團體理念所出版之期刊的名稱。其成員包括畫家Piet Mondrian、Vilmos Huszár與Bart van der Leck，建築師J. J. P. Oud與Jan Wils，雕塑家Georges Vantongerloo，以及自創立初期便加入、來自Utrecht的家具製造者Gerrit Rietveld。

荷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保持中立，其藝術家也因此與當時世界藝術中心的巴黎斷了聯繫。在這樣的孤立之中，De Stijl 的藝術家們著手尋找一種嶄新的視覺語言，一種普世而非個人的語言：不是一棵樹或一張臉的圖像，而是一套人人皆能讀懂的線條、平面與色彩秩序。

這個團體從來就不是關係緊密的圈子。成員來來去去，許多交流都是透過書信往來，有些人甚至從未見過面；據說Mondrian與Rietveld就從未親自碰過面。這場運動隨著van Doesburg於1931年辭世而實質告終，但其理念仍延續於成員的作品之中，並在更廣闊的現代建築領域中流傳下去。

規則，白話說明

Mondrian 將這場運動背後的理論稱為 Nieuwe Beelding，通常譯為新造形主義。抽絲剝繭後，它歸結為寥寥幾條準則。

只使用直線，水平與垂直。使用矩形與正方形，而非曲線。色彩僅限於三原色——紅、黃、藍，加上三種非色彩——黑、白、灰。避免對稱，改以元素相互對比來尋求平衡：長水平線對短垂直線，大塊白色平面對小塊紅色方塊。

對家具與建築而言，還有一個更關鍵的理念。在該團體許多立體作品中，線與面以互不相交的層次並置，因此每個元素都保有自身的獨立性，而不會消融於一整塊實體之中。一塊板從另一塊板前方掠過；一道牆在轉角前戛然而止；一根樑延伸越過它原本理應終止的位置。

約在1924年，van Doesburg依循他稱之為「Elementarism」的理論，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了對角線，Mondrian也因此與該團體決裂。Rietveld Schröder House正是在同一年落成，而它始終忠於水平與垂直。

為何這棟房子是這場運動的建築

許多建築都受到 De Stijl 的影響，包括 J. J. P. Oud 在 Rotterdam 的作品，以及 Strasbourg 的 Aubette 室內設計。Rietveld Schröder House 通常被形容為唯一一棟完全依其原則打造的建築。2000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其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時，委員會稱它是現代主義運動的象徵，也是 De Stijl 所發展理念的傑出體現。

這裡有個諷刺之處。Rietveld 並未讓該運動的其他成員參與設計，包括 van Doesburg；這棟房子是由 Rietveld 與 Truus Schröder 共同完成的。這棟房子之所以成為 De Stijl 的里程碑，是因為 De Stijl 雜誌曾四度刊登它，照片旁並列著兩人的名字。

閱讀立面

站在 Prins Hendriklaan 上，把這棟房子當作一幅拼貼畫來看，而不是一個方盒子。牆面是白色與數種灰色的扁平平面。窗框與門框是黑色的。而這裡那裡會出現細細的色彩線條：一根黃色柱子貫穿整棟房子的高度，紅色與藍色橫桿橫越上層窗戶。

現在看看邊緣。這些平面刻意彼此分離，彷彿相互錯移滑過，因此一面牆會突出於下一面牆之外，而一塊屋頂板則懸挑於轉角之上。平面的這種滑移，正是陽台得以形成的空間來源，也是這棟房子始終不會被讀成單一厚重量體的原因。建築師正是想避免那種實心塊體的印象。

也請注意，這棟房子多麼不在意它的鄰居。它與一排磚造街屋的最後一棟共用一面牆，卻無意在高度、材質或風格上與之相配。這種對比正是重點所在。

色彩是功能性的，不是裝飾

很容易以為這些色彩只是為了效果而塗上。然而在立面上，它們是為了強化平面與線條的感受、強化建築的塑性而挑選的：白色與灰色用於表面，黑色用於框架，而原色只用於線性元素。色彩告訴你這棟房子是如何組構而成的。

同樣的邏輯也貫穿室內。同樣的色調與同樣的平面從室外延續到室內，因此內外之間幾乎沒有區別。甚至連窗戶也遵循這項規則：它們以鉸鏈安裝，只能開啟到與牆面成 90 度，如此一來，即使房子向花園敞開，平面之間俐落的直角依然保持完整。

室內：以空間取代房間

一樓是較為傳統的部分，房間圍繞著中央樓梯配置，與當時其他住宅大致相同。激進的部分在樓上，也正是 De Stijl 關於空間而非色彩的理念真正展現之處。

上層不是一組固定房間，而是一個可變動的開放區域。滑動與旋轉面板將其分隔成臥室、浴室與客廳，或收合起來留下一個開放空間，其間還有許多變化狀態。牆不再只是平面圖上一條永久的線，而是一個可以移動的平面。那正是 De Stijl 座椅中不相交、獨立元素的概念，被應用於住宅的整層樓。

別忘了留意樓上轉角的窗戶，工作人員會為你示範它如何運作。如同其他窗戶，它的設計同樣以與立面一致的直角為基礎，而這裡正是室內與室外最貼近的地方之一。

最早誕生的那張椅子

早在這棟房子之前，Rietveld 就已將 De Stijl 的理念化為實體。他的紅藍椅約於 1917 至 1918 年間首次製成，以獨立木件構成骨架，每個部件各有其位置，並於 1920 年代初期漆上原色。每一塊木板與木條都保持獨立，彼此交疊而非融合，正如數年後這棟房子的牆面一般。

這樣的對照十分直接：如同那張椅子，房子的每個構件都擁有自己的形態、位置與色彩。先到市中心的 Centraal Museum 觀賞 Rietveld 的椅子，是在造訪這棟房子之前訓練眼力的好方法，也能在參觀之後印證你所見的一切。

以尋常材料建成

儘管外觀抽象，這棟房子在建造時仍做了務實的妥協。Rietveld 最初想以混凝土建造，但對如此小巧的建築而言，造價實在過高。最終只有地基與陽台採用混凝土。牆面為磚砌與灰泥，地板、窗框與門為木製，並以鋼樑協助支撐結構。那些平整光滑的表面，其實是覆蓋在相當傳統的建築工法之上的飾面。

參觀時如何觀看

多媒體導覽從戶外開始，值得在此慢慢品味。挑出一條水平線，沿著它橫越立面，直到它終止之處。找出每一道色彩線條，思索它的作用：標示一根柱子、一個框架、一道邊緣。數一數屋頂板懸挑處轉角的平面數量。

進入室內後，站在上層樓面的中央，想像那些嵌板關上，再打開。請工作人員示範嵌板如何移動，而非自己動手觸碰，因為幾乎所有東西都是原件且十分脆弱。當你回到樓下時，從窗戶望出去，看看 Erasmuslaan 對街的公寓建築，那是 Rietveld 與 Schröder 數年後共同設計的。

簡明詞彙表

新造形主義：Mondrian 對 De Stijl 背後理論的稱呼，以直線與原色為基礎。非色彩：該運動對黑、白、灰的稱法。元素主義：van Doesburg 後來的變體，允許使用對角線。平面：一個平坦的表面，被視為獨立元素，而非某個立體方塊的其中一面。

De Stijl 如何傳播

De Stijl 是一場規模不大的運動，但其理念影響深遠。這個團體與更廣泛的歐洲前衛藝術圈關係密切，其期刊封面羅列了從 Leiden 到 Paris、Hanover、Brno、Vienna 和 Warsaw 等城市。1923 年，Walter Gropius 邀請 Rietveld 到德國的 Bauhaus 展出，這場運動的理念也滋養了 Bauhaus 以及隨後現代建築的 International Style。

Mies van der Rohe 是採納其原則的建築師之一，其影響力甚至可追溯至加州的 Eames House。1951 年，Rietveld 本人策劃了一場關於 De Stijl 的大型回顧展，先後於 Amsterdam、Venice 和 New York 展出，重新喚起世人對這場運動及他個人作品的興趣。

Rietveld Schröder House 正是這段故事的起點。當你站在它面前，你所凝視的是一種關於線條、平面與開放空間的理念——它以一個家庭住宅的尺度建成，日後卻深深形塑了二十世紀建築的廣大面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