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errit Rietveld 與 Truus Schröder：誰建造了這棟房子，以及為何而建

來自 Utrecht 的家具工匠

Gerrit Rietveld 於 1888 年出生在 Utrecht，是一位家具工匠的兒子。他年少便離開學校，到父親的工作坊工作，晚間課程學習素描，並自學繪畫與製作模型。到了 1910 年代末，他已擁有自己的家具工作坊，並設計出全國前所未見的椅子。

其中最著名的是紅藍椅。Rietveld 最初約於 1917 至 1918 年間製作此椅，以樸素的木板與木條構成骨架，每個構件彼此獨立。1920 年代初，他將其漆成黑色，綴以紅、藍、黃色點綴，此椅遂成為 De Stijl 的標誌性作品之一——這個荷蘭藝術運動，Rietveld 在其早年便已加入。然而當他遇見 Truus Schröder 時，他還不是建築師。Prins Hendriklaan 上的這棟房子，將使他成為建築師。

房子落成前的 Truus Schröder

Truus Schröder 成長於富裕的天主教家庭，父親從事紡織業。年輕時她曾於倫敦與漢諾威求學數月，早年便深受現代思想吸引，仰慕 Berlage 等建築師，渴望跳脫傳統規範的人生。

1911 年，她嫁給 Frits Schröder，一位律師，也是她父親某位商業夥伴的兒子。他曾向她承諾自由：她可以求學、追求事業，而且他不想要孩子。他們後來育有三名子女，一子兩女。她日後苦澀地總結這段婚姻，說他承諾了一切，卻無一兌現。一家人住在 Utrecht 的 Biltstraat 一間格局古典、家具齊備的寬敞公寓，Frits 的辦公室也設於此處。

1911 年送達的一張書桌

兩人初次相遇正是在同一年，1911 年，年輕的 Rietveld 來到 Biltstraat，送來一張在父親工作坊製作的書桌。那一年，兩人都各自與他人成婚，但彼此仍保持聯繫。

十年後，1921 年，Schröder 請 Rietveld 為她重新設計 Biltstraat 公寓中的一個房間。她稱之為她那間有著美麗灰調的房間，朋友們卻認為其樸素配不上她的身分。她卻滿心歡喜。用她自己的話說，Rietveld 給了她敢於生活的良藥：珍視感官所體驗的一切，回歸本質，在乎品質而非數量。

她為何想要一棟新房子

Frits Schröder 於 1923 年去世，留下 Truus 三十多歲便守寡，帶著三名年幼的孩子。她決定離開 Biltstraat，請 Rietveld 為她和孩子們在當時 Utrecht 的邊緣、Prins Hendriklaan 一排磚房盡頭處，建造一棟新家。

她帶著明確的想法接下這個委託。她想要一棟牆面越少越好的房子，向光線與戶外敞開，擺脫她此前所住房間的拘謹格局。她與 Rietveld 都信奉一種更誠實、更少階級分別的生活方式，而這棟房子正是為了讓這樣的生活成為可能而設計，而非僅僅為了看起來現代。

誰設計了什麼

Rietveld 畫出了最初的設計。Schröder 對第一版草圖並不滿意，而最終建成的這棟房子，是兩人長期合作的成果。博物館如今明確表示，她所扮演的角色，遠比多年來外界所承認的更為重要。當這棟房子登上 De Stijl 雜誌時，一共刊出了四次，照片旁同時掛上了兩人的名字。Schröder 後來也被列為該運動的成員之一。

被問到哪些部分由誰負責時，Schröder 打了一個比方：這棟房子是他們的孩子，而面對孩子，你不會去問哪個部分是誰做的。她的女兒 Han 記得母親說得更簡潔：一加一等於一。她說，Rietveld 從實驗出發，而她則堅守理論。

她影響力最明顯的例子在樓上。Rietveld 原本會把上層留作一個開放空間。Schröder 希望能依一天之中的不同時段與家庭需求，自由選擇開放或分隔使用，而答案就是那套著名的滑動與旋轉隔板系統。為了讓設計通過建築法規，上層在圖說上被描述為閣樓。

一棟震驚街坊的房子

Truus Schröder 於 1925 年 1 月與 Binnert、Marjan 和 Han 一同搬進這裡。他們主要住在樓上：白天開放而充滿光線，夜晚隔板拉上後，則分隔成一間間獨立的臥室。

鄰居們的反應，說得委婉一點，是抱持懷疑。這是一棟有著極大窗戶、沒有窗簾的房子，生活從街上就能一覽無遺。她的兒子 Binnert 後來形容，這簡直是對體面荷蘭社會的一記耳光。但好奇心最終還是占了上風。前來觀看這棟所謂「瘋房子」的人實在太多，門口最後還立起了告示牌，而重視隱私的 Schröder，仍讓許多訪客入內快速看上一眼。

Schröder 與 Rietveld，建築師

這棟房子同時也是辦公室。Schröder 與 Rietveld 在一樓設立了兩人的聯合事務所，電話簿上同時以她的娘家姓氏與他的姓氏登記。他們一起設計室內空間，包括 Schröder 姊妹與姊夫在 Amsterdam 的客廳，以及 Utrecht 省客戶的住宅。他們甚至設計了她窗外望出去的景致：對街 Erasmuslaan 上、建於 1930 年代初期的公寓建築。

這棟房子很快便以 De Stijl 的建築地標之姿，吸引了國際目光，儘管 Rietveld 並未讓該運動的其他成員，包括其創始人 Theo van Doesburg，參與建造。對 Rietveld 而言，委託案起初來得緩慢。他寫道，真正的創作，總是會與前一個時代的要求產生衝突。

一棟隨她而改變的房子

Schröder 在人生許多階段都住在這棟房子裡，而房子也隨著她改變。頂樓加蓋了一層，廚房被遷移，房間也經過改造，以便出租。當她的兩個較年長的孩子離家後，她把樓上租給一個 Montessori 幼兒班，自己則和 Han 住在樓下。她不喜歡這樣，於是有一段時間，兩人搬進對街的 Erasmuslaan 公寓，從那裡她仍能看見自己的房子，以及孩子們在花園裡玩耍。1936 年，她搬了回來。

愛、書信，與晚年的相伴

Rietveld 與 Schröder 是工作上的夥伴，更是相戀四十餘年的愛侶。Rietveld 始終維持著與妻子 Vrouwgien 的婚姻，兩人育有六名子女。直到晚年，他仍不斷寄信、明信片與字條給 Truus，信末常簽上縮寫 I.L.Y.R.，意思是「我愛你，Rietveld」。

1951 年，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舉辦盛大的 De Stijl 展覽，這件作品旁立著一塊標示牌，上頭寫著「Rietveld and Schröder」。1957 年 Vrouwgien 過世後，Gerrit 搬進了 Prins Hendriklaan 的這棟房子。兩人終於得以同住時，他 68 歲，Truus 67 歲。

Rietveld 之後

Rietveld 於 1964 年辭世。此後數年，Truus Schröder 投入整理他的檔案，並將此視為自己一生的志業。1970 年，她成立 Rietveld Schröder House Foundation，要為後世保存這棟建築，並選定曾與 Rietveld 共事的建築師 Bertus Mulder 負責修復。

她於 1985 年過世，安葬在 Bilthoven 的 Rietveld 身旁；多年後，他的子女將他遷葬至 Utrecht。基金會接手了這棟房子，修復工程完成，Centraal Museum 自 1987 年起對外開放參觀。2000 年，這棟房子列入 UNESCO 世界遺產名錄。

至今仍能親手翻閱的檔案

Schröder 匯集的這批檔案，如今由 Centraal Museum 典藏維護：約 2,000 張圖稿、2,000 張照片與 3,800 封信件，幾乎全數已完成數位化。2024 年，適逢這棟房子落成百週年，新近研究的 Schröder 寫給女兒 Han 的信件，成為這棟房子傳記的基礎，書中呈現了她本人對這棟房子如何設計、如何生活的敘述。

這就是你走進參觀時所踏入的故事。多媒體導覽以聲音片段讓兩人現身於各個房間；一旦你知道了那張書桌、那間帶著優雅灰調的房間，以及每晚拉上的嵌板，這棟房子讀起來就不再像一張建築圖，而更像它原本的模樣：一個圍繞著一名女子生活理念而建造的家。

參觀時值得留意的細節

知道了這段故事，你在屋內留意到的東西也會不同。在一樓，記得這裡既是住家，也是辦公場所：公司名稱就漆在入口門上方的窗戶上，Schröder 與 Rietveld 正是在這些房間裡為客戶繪製室內設計與住宅。

上了樓，把開放式樓層想像成白天的家庭起居空間。想像傍晚時嵌板拉過，為三個孩子各自隔出一個房間。請樓上的工作人員示範嵌板或轉角窗如何開闔；就在那一刻，這棟房子不再像一張圖解，而開始像一個真正運作良好的家。

從樓上的窗戶望出去，可以看到對街的 Erasmuslaan 公寓，那是兩人共同設計的街區，Schröder 本人在 1936 年回家之前，也曾在那裡住過幾年。